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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走關隴古道

與後世詩歌將翻越隴山視為畏途相比,曾在隴山活動的秦人灑脱得多。

作者:閻海軍 非虛構作家、《 崖邊mook》主編 來源:南風窗 日期:2021-09-17

秦嶺淮河東西走向,將中國分出南北。隴山賀蘭山南北連綴,將中國分出東西。蜀道難行,難於上青天!這是説秦嶺道阻。關山難越,誰悲失路之人!這是借喻隴山地理高險和人文阻絕。及至今時,中國中東部和大西北的連接依然在關隴之間的隴山地帶多有阻隔。過去幾年,我一直在關隴之間重走古道關隘,置身日常,回望往事,所謂歷史幻化成了一種複雜的想象,恍若虛夢。

隴山也叫隴坂。隴關道是翻越隴坂的關隴古道中最著名的一條,在陝西固關鎮和甘肅馬鹿鎮之間。從馬鹿向固關,汽車能走的路有兩條:一條是省道305線,比較繞,必須向東南前進翻過隴山開行到隴縣縣城,再由隴縣縣城貼着隴山一路向西北方向才能抵達固關;另一條在馬鹿鎮寶坪村,翻越隴山,可以直達固關。後一條線路翻山後基本與古道重合。這是一條陌生人難以找到的路線。

在當地人的導引下,我找到了翻越古道的路口。土路,沿一條小溝,在林間穿梭,一直蜿蜒至山頂。山脊被切開了一個大口子,豁口這一端,山根有兩間平房,上面掛着林場的牌子。門上鎖,檐下煙囱冒着青煙。豁口那邊,陝西境內滿山遍野都是花花綠綠的人,比野花還繁盛。路邊糾集了帳篷、馬隊、汽車。餐炊、宿營,滿山煙火,遍地垃圾,遊人悠然。

古人臨此,多是悲楚。“隴頭流水,嗚聲幽咽。遙望秦川,心肝斷絕。”但與後世詩歌將翻越隴山視為畏途相比,曾在隴山活動的秦人灑脱得多。《詩經·秦風》要麼頌聖,要麼讚揚美女,要麼描述人民生活,並沒有什麼表達隴山艱險的句子。秦人心中,隴山儘管巍峨,但只是一座內山,東擴才是王道。

我經過山脊時,晚風已帶寒意,遠山已有黛色。順谷而下,水泥路面曲折艱險,一路下行,有如高空墜落一樣沉降。天空高遠,深谷兩邊山峯聳立,高壓線路騰空穿梭。西方的殘陽擦着山巔,染紅了山樑,谷底趨向暗黑。中國人民解放軍固關戰鬥紀念碑正在逐漸形成剪影,碑身孤零零矗立在它的主人們停步的深谷。歷史上,還有很多人在這裏殉難駐足,長安和西域同樣都很遙遠。

繼續走,人跡漸少,天色愈暗。抹黑投問一個村衞生室,門大開,主人被呼叫出來的時候,渾身酒氣,極不友好。問對面的人家,説再往山下走,有安戎關。但走下去,安戎關到底在哪裏,根本沒看見。下了山,黑沉的前方有了燈光,走近了,發現兩邊小鋪的門牌上有固關字樣,心裏一下踏實了。沿着街道開進,人影稀落。這小鎮遠不及馬鹿繁華。朋友打來電話,問是否到達固關。我回答已順利到達。朋友感嘆:你真是膽大,一個人敢闖關隴道。後來,看到資料説,民國時期關隴道有很多土匪,專搶過路人。

當夜落腳固關,住在了胖嫂飯莊。胖嫂腰圍三尺,忙着煮麻辣粉,前面客座區兩名年輕男孩正在挑逗一位抱着孩子的稚嫩女性,顯然不像一家人。飯莊很小,有麻辣粉,有面食,還有炒菜。胖嫂是萬能廚師。

十點多的時候,胖嫂的旅店又來了一家陝西人,兩口子帶兩個孩子,其中的男孩還帶着一條狗。那一夜,旅店只有我們兩撥客人。主人住在一樓,客人住在二樓,倒也安靜。

早晨醒來時,陝西人早已離去。我下樓洗漱時,看見胖嫂已經在廚房裏忙活了。我再次上樓時,罵聲突起:“你死去,愛死哪就死哪去。”循聲望去,胖嫂拿着笤帚正在打一位老太太。一猜便知,必是婆婆。發現我在張望,胖嫂止住了罵聲。老太太戴着白帽子灰溜溜從廚房溜進了裏院。

離開的時候,我喊了一聲結賬。胖嫂出來收了50元,找了30元。原本想繼續在她家吃早點,但她剛才的罵聲在我心裏有了異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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